在南方,水稻是稼穑的主角。水稻,又分为早稻、中稻和晚稻。但是无一例外,它们都离不开水。
水是水稻茁壮成长的密码。
有了水,刚刚插下去的禾苗才能在泥土里慢慢扎下根系,不再歪歪扭扭东倒西歪;有了水,禾苗才能快速返青,在风里伸展细长嫩绿的叶子;有了水,禾苗才能抽穗,稻穗才能灌浆,那一串串稻穗才能逐渐变得饱满、金黄。
父亲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情,永远是背着锄头去巡看那几丘稻田。他打着赤脚,田埂上的杂草因了昨夜的露水,湿漉漉的,很快就把他的裤腿打湿了。父亲视而不见,他边走边盯着他的稻田,细细查看稻田里的水位。要是水已满,他便来到进出水口,用锄头挖上一大块泥巴,把进水口堵住;要是稻田里的水已经见底,露出了泥巴,他便有几分焦急,赶紧寻了水源,一路引导到稻田里,还要把进水口挖得更大一些,直到看到那些水源源不断地流进了稻田,父亲才能放心地背起锄头走向下一丘稻田。
水稻需要的水是没有止境的。家家户户的水稻都需要,每一丘稻田都需要,那些水库、池塘、溪流里的水根本不够用。看到池塘里的水越用越少,这个时候大家都期盼雨的到来。雨水落下,既可以滋润稻田,又可以提升池塘、沟渠的水位。
在父亲眼里,雨就是雨,没有什么诗情画意,他不知道什么“沾衣欲湿杏花雨”“渭城朝雨浥轻尘”。他只知道,有了雨,才有稻苗茂盛、草木葳蕤。雨是不定期的,有时大,有时小。每一场雨的到来,父亲都是欣喜的。沉默寡言的父亲,他的心事从不与我们说,他只对雨说,只对稻苗说,只对天空说。
雨来的时候,父亲戴上斗笠,背上锄头,和雨一起走向稻田。他要看看那些稻田的缺口是不是堵牢可以蓄水了。要是遇到暴雨,父亲会站在屋檐下,一边抽着旱烟,一边不停地望着雨幕。等到雨势稍微小了一些,他便赶紧戴上斗笠钻进雨里,脚步匆匆,去看看那些稻田有没有决口。要是水太多了,他还得把水放掉一些。
不同季节的雨,有着不同的性格。
春夏之交的雨,往往是柔绵的。起初,只是些疏落的雨点打在稻叶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轻响,似乎有几分怯生生。随即,那雨便密了起来,不再是点儿,而是丝线,那千万条银白色的线条从天穹直垂到田埂,将天地连缀成一片整体。雨脚踩着稻田,漾开无数个圆圈,一圈追着一圈,一圈套着一圈,仿佛有无形的手指,在这偌大的水镜上,弹奏着一曲连绵起伏的音乐。
父亲听不懂这样的音乐,但是他兴奋地看到稻子舒展开狭长、碧绿的叶子,承接着这天降的甘霖。这雨声,于路人,可能是单调、烦躁、忧伤的;于父亲,却是清脆、圆润、清亮的。他看着雨,内心安稳而满足。当那雨脚渐渐稀了,终至停了,雨水便顺着稻苗叶脉,汇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滚珠,在叶梢儿颤巍巍地挂着,欲坠不坠。那雨珠儿,好像是一面小镜子,映着愈发青绿的稻田。
盛夏时节的雨,则是热烈的。七八月间,是南方农事的“双抢”时候,天气炎热,水分蒸发快,稻田也比平时更需要水。没有水,插下去的稻苗很快就会干枯。而这时,水库、池塘里的水都见底了,能来一场大雨,成了父亲的渴盼。于是,就有那么一天,刚刚还是炙热无比,突然一阵狂风吹来,白花花的阳光陡然不见,转眼间乌云密布,狂风闪电,雷霆轰隆隆压向四野,天空阴沉沉的。人们急忙收拾晾晒的稻谷,或者急匆匆想找个地方避雨,但还没有来得及,豆大的雨点倏忽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顷刻间,雨点越来越密集,很快就连成了雨线、雨幕,瀑布一般倾盆而下,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。远处的山看不见了,近处的树看不见了,稻田房屋统统都笼罩在雨幕之中,只有白色的雨“哗哗哗”地落着。
就在你感觉暴雨会没完没了永不休止地落下去的时候,不经意间,雨小了,白茫茫的雨幕淡了,露出了远山和河岸边的大树,一切又渐渐清晰起来。不过半个小时,一切便倏然而止。风停雨住,喧哗忽然消失,天空又明净开来。雨后的田野,散发着不一般的气息。禾苗在稻田里容光焕发,昆虫在草叶上悄然栖息,牛羊在草地上安然啃食,蝉群在树枝间坦然高歌。父亲背着犁铧,似乎是一株喝饱了雨水的草木,精神抖擞地走向了田野。
如父亲所愿,在一场场雨声里,田野生机蓬勃,织就着丰收的版图。水稻,是用水浇灌出来的,其实,也是我们的父亲用汗水浇灌出来的。之前,在我们那里,没有什么播种收割机械,一切稼穑都是靠人工完成。大家早出晚归,挥汗如雨,艰辛无比。
所以,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,这是父亲的期盼,也是所有乡亲们的期盼。等到风掠稻浪,那沉甸甸的稻穗只待开镰收割时,眼前的金灿灿成了大地上最迷人最美好最令人心安的颜色。
时光如流。一年又一年过去,每当我想起家乡的雨,想起雨中的稻穗,我的心中就有一种深深的乡愁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期待一场甘霖沐浴我的心田。
文/邱裕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