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过零丁洋》
文天祥
辛苦遭逢起一经，干戈寥落四周星。
山河破碎风飘絮，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惶恐滩头说惶恐，零丁洋里叹零丁。
人生自古谁无死？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（原文入选人教版九年级语文下册）
一群少年在水湄诵读。清晨的水湄，是一个草的王国：看麦娘、铺地蜈蚣、鸡冠花、凤仙花、紫叶酢浆草、宽瓣毛莨、红蓼、三色堇……几十种草，缘于水流所带来的丰富养分，而长得繁茂峻拔。
水湄少年，在他们黑亮的发丝、书本的边角，以及运动鞋鞋面，都涂上一层薄薄露珠。露珠是透明的，像一面镜子，照着少年嘴角越来越疏朗的弧度，照着不远处的飞檐翘角。
这里，便是吉安白鹭洲书院，而少年们则是白鹭洲中学的学生。
时光追溯到南宋时期，跟白鹭洲中学学生一样朝气蓬勃的文天祥，在白鹭洲书院深造。
开学的一天，一位长袍纶巾、气宇轩昂的先生走进教室，声若洪钟地说道：“本人欧阳守道，今后将与大家一道研习学问。”随后取出手绘的四张画像，挂在黑板上，问：
“有谁认识这四位先生？”学生均摇头。欧阳守道便指着画像逐一介绍：
“第一幅画像是我庐陵欧阳修前辈，著作等身。散文上承唐势，下启宋风，为古文运动旗手；诗词既承清疏隽永，又开豪迈刚健之先河。为官至参政知事，宽简爱民。独编《新五代史》，统编《新唐书》。作《集古录》，集录夏、商、周三代以来金石遗文1000卷，为空前完整的金石大手册。”
“第二幅画像是我庐陵杨邦乂前辈，学识渊博，操行高洁。建炎三年（1129）十月，金人兵陈长江，建康知府不战而降。杨前辈领兵与金兵鏖战，寡不敌众被俘。他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下血书：‘宁为赵氏鬼，不作他邦臣。’面对金将完颜宗弼的劝降，杨前辈喝道：‘若辈乱华，天宁久假。若行磔矣，安得污我！’竟被宗弼割舌剖胸剜心，壮烈牺牲。”
“第三幅画像是我庐陵胡铨前辈，官至枢密院编修。本朝绍兴八年（1138），奸相秦桧决策主和，胡前辈奋笔书《戊午上高宗封事》，直斥秦桧卖国求荣的险恶用心，声明自己‘不与秦桧共戴天’。这篇奏疏，使奸佞胆落、勇者服、怯者奋。”
“第四幅画像是我庐陵周必大前辈，官至左丞相，又是一位大学问家。立朝刚正，忠心谋政，勤奋治事，风虎云龙。晚年致仕后，致力于胶泥活字印刷术的发展，刻印《欧阳文忠公集》和《文苑英华》最为著名。”
“这四位前辈，乃‘庐陵四忠’。当今国家积贫积弱，学子们务以此四前辈为楷模，立志养气，求为有益于世用，为国家民族建功立业。”
欧阳守道一席话，深深打动了少年文天祥。他的家国情怀油然而生，也为他自己成为“五忠一节”之一而埋下伏笔。
宝祐四年（1256），文天祥打点行囊赴京城应试。临行前，写下《次鹿鸣宴诗》：
“礼乐皇皇使者行，光华分似及乡英。贞元虎榜虽联捷，司隶龙门幸缀名。二宋高科犹易事，两苏清节乃真荣。囊书自负应如此，肯逊当年祢正平。”
参加殿试时，文天祥得到理宗皇帝赞赏，被钦点为第一甲第一名，成了庐陵历史上的十七位状元之一，官至宰相，与陆秀夫、张世杰并称为“宋末三杰”。同年，吉州39人同登进士金榜，占全国同科进士的九分之一，理宗题写“白鹭洲书院”匾额赐予书院。
消息传到文天祥故乡，当时的县令刘汝砺感奋无比。在文天祥等八名学子考试、住宿之地——庐陵县学内，修建进士第一堂以纪念旌表，又在通往县学必经之路修建状元桥。
十四年之后，又逢大比之年，为激励庐陵后学积极参与朝廷人才选拔，礼部学官眉山人史普，力请时任朝廷四品命官的文天祥来到庐陵县学，书写了一个长宽一丈有余的硕大“魁”字，刻于堂内板扉之上。
1275年，元军大举进攻南宋，兵临京城。历史的风云将文天祥的人生卷到浪尖上。他变卖田产充作军费，并依靠自己的声望，在两个月内组织了一支5万多人的抗元救国大军。庐陵、赣州的民众，包括永和的窑工、万安的僧人乃至山区的客家人，纷纷举起“文”字大旗。
1277年5月，文天祥率军由福州北上，开始了反攻江西、收复失地的战略决战，连克会昌、于都、兴国，队伍乘胜向北推进。但此时，朝廷响起一片议和之声。南宋江山风雨飘摇，文天祥毕竟独木难支，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1278年冬天，寒风凛冽。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兵败被俘。他手戴铁链，脚着镣铐，髯须飘飘，心宇茫茫。
在被押解途经惶恐滩时，沿岸峭壁耸立、水鸟疾飞的旖旎景致，逗不起他内心的一点点愉悦，反而此景像沙子弹入眼睛，撞出咸涩的泪水。
惶恐滩，原名黄公滩，因北宋观察吏黄又元于此建“黄公台”而得名。后传说在这里出现一个叫王恐的强盗，肆无忌惮地拦劫过往船只。客商谈王恐而色变，遂改黄公滩为惶恐滩。
文天祥傲立船头，轻蔑地瞟了一眼身后看守的元兵。从惶恐滩头呼啸而来的山风，在江心卷起千堆雪，又停在头顶转悠，让自己看起来“怒发冲冠”。
他想起北宋的苏轼。公元1094年，苏轼贬至岭南惠州，过赣州入惶恐滩，写下“山忆喜欢劳远梦，地名惶恐泣孤臣”的诗句。苏轼虽屡遭贬谪，但他的家园犹在。而此刻的自己，却沦为囚徒，失去了人身自由。家园也已残破不堪，一颗丹心，何处可安？
他又想起战国时期的楚国诗人屈原，情不自禁地吟诵起《离骚》中的诗句：
“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。”
面对敌寇蹂躏的大好山河，面对冰冷的刀剑与一个个劝降者的丑恶嘴脸，面对一串串金银宝石与冠冕华服的无耻诱惑——甚至元世祖忽必烈软硬兼施亲自来劝说，还将已投降的9岁南宋小皇帝“德祐君”抬出来诱降，他怎能不愤怒？！
可是，手脚已被束缚，他再也不能带领家乡好汉去冲锋陷阵，奋勇杀敌。满腔的怒火中烧，将一颗丹心点燃。
“臣心一片磁针石，不指南方不肯休。”
永远向着南方的柔软情愫啊，与富贵不淫、坚贞不屈、百折不挠的精神品格完美地融合，绽放出生命的夺目光芒。
这片小小的磁针石，浸润了文天祥全部的乡思乡愁。
老家，一个多么剔透而亲切的字眼！它应该在一条古旧而潮润的小巷子绵延蛇行；应该在烟雨楼台下，那只轻舟橹桨摇碎的幽蓝月色中闪闪烁烁；应该在青青草地上，一位牧童水灵灵的笛音里轻舞飞扬；应该在“惊蛰雨，鱼儿醒，鸬鹚抖翅浪里行。春分网，撒满江，麒麟狮象看花灯。小满水，漫河塘，渔娘补网坐凉床。芒种忙，鱼苗壮，跳鳞闪闪接端阳。”的渔歌中若隐若现……
他曾在老家深情地吟哦：“两两渔舟摇下，双双紫燕飞回。流水白云芳草，清风明月苍苔。”而今，却生无可恋，已抱定在老家自绝速死之决心。于是，他写道：
“遥知岭外相思处，不见滩头惶恐声。传语故园猿鹤好，梦回江路月风清。”
此刻，文天祥已绝食五天，他急切希望能死在老家，与老家的山山水水融为一体。但元军反复灌食，使他求死不得。
此刻，因有了这片磁针石，他的身体虽被禁锢，但灵魂不会迷路，思念不会迷路，信仰不会迷路！
这片小小的磁针石呵，为丹心所化，故蕴含中华民族的神奇基因，跳跃着爱国爱家的强劲脉搏，闪现一个伟丈夫的英雄本色！
明志惶恐滩，风骨映江天。
之后，文天祥三年被囚而不屈，以国破家亡独力擎天的气魄，坚决做到“君降臣不降”“死不愧庐陵”，激励无数志士仁人以挽救社稷为己任，舍家报国，献身为民。
碧血丹心，光耀千秋。
时光流转到土地革命时期，吉安风雷激荡，革命的星星之火在燎原。文天祥的风骨精神，影响着无数吉安人前仆后继、忠义报国，演绎了许多可歌可泣的革命故事，涌现出多少视死如归的革命英雄。据统计，吉安牺牲的革命烈士有名有姓的就达５万多名。
这些革命烈士，胸中荡漾着文天祥的浩然正气，不约而同地选择一条救国救民之路。袁玉冰、罗石冰、曾延生、曾天宇、张世熙、康纯、邹努、欧阳洛、梁一清、刘真……他们虽是柔弱书生，却铁骨铮铮，以生命为纸、以热血为墨，团结拼搏、勇往直前，谱写了中国革命史中的雄浑乐章，将传统忠义精神上升到为共产主义献身的更高境界。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是的，每个人都难免一死，这是必然归宿，是大自然的规律，谁也不可违背。但是，生命的底色、生命的长度、生命的意义全然不同。文天祥，就是一个与众不同仰之弥高的民族英雄。他以一位庐陵状元最决绝最悲壮最豪迈的死，在中华民族史册上，写下最鲜活最出彩最常青的生！
文/曾绯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