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暑假的一天,太阳炙烤着大地,装满木材的解放牌汽车呼啸着从家乡墟镇的百记坡上驶下,飞过百记桥,扬起一片黄土飞沙。透过飞沙,我隐约看见一个人站立在桥头的林业工作站门口。走近,才看清楚是我舅舅。
舅舅正捏着我的沙村高中录取通知书,额头满是汗珠,一脸焦急地在桥头等着我。话还没细说,一辆去泰和县城的小龙钨矿班车带着热浪停在我们身旁。舅舅赶忙牵着我的手挤了上去。刚满十五岁的我第一次走出大山奔赴县城,却没有半分喜悦,心里还有淡淡的失落和怅然。因为此次去县城,是去教育局退回我的高中录取通知书。
那年夏天,我初中毕业,顺利考上了县里普通高中。本该是值得欢喜的事,可我半点喜悦也没有。
那时候的乡村高中升学率极低。看着贫瘠的家境、操劳的父母,我心里无比清醒:继续读高中,等待遥遥无期的高考,对我这样的农家孩子来说,太奢侈,也太冒险。我迫切想要一份安稳工作,想要早点自立,替家里分担风雨。
恰逢其时,国家为补齐乡村教育短板,出台了择优政策,国家选拔初中优等毕业生入读中等师范学校。彼时乡村教育基础薄弱,大多依靠民办教师、代课老师苦苦支撑,师资稀缺。广袤乡野的学堂,急需正规师范生的新鲜血液。
我最终放弃普高,选择报考中师。
在那个年代,能考上中师的,都是乡里成绩最拔尖的学生。我们早早告别少年追梦的考场,走进师范校园,奔赴一条教书育人的路。
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乡镇学校,成了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。
走上讲台的这些年,我深知起点学历低,不适应时代的发展需要。周末别人归家休息,我和先后毕业分配在一起的中师生留守校园,潜心学习、背书刷题。夜晚,昏暗的灯光在大山深处的校园,仿佛一颗颗夜明珠在闪烁。
等到考试日,我们集体出发,奔赴市区考场。一字形的自行车赶考队伍在山间的公路上成了一道青春靓丽的风景。我们那时的赶考,没有警车开道,没有工地停工,没有交警护航,没有交通管制,没有汽车禁止鸣笛。我们不舍昼夜,大部分人通过自学考试或成人高考或脱产进修,一步一步从中专读到大专、本科。
我们是时代的选择,也是乡村教育的铺路石。有了一代代中师生的默默坚守,无数乡村孩童便有了引路人,无数山野学堂便有了灯火书香。
如今岁月沉淀,回望当初的抉择,早已全然释怀。人生从来没有唯一标准答案,有人以高考赴远方,我们以讲台渡众生。
一张没有启航的高考旧船票,让我的人生酝酿出别样的温柔,静静地藏着我半生的缺憾美。
文/邱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