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午后，蝉在叫。这是一段重复且持续的声频，让我渐渐习惯了它的单调。
忽有另一种声音传来，嗡嗡——嗡嗡——烦热接踵而至，还来不及责备耳朵的失职，眼睛就已经追了出去。阳光穿过玻璃，挤满了屋子，墙面像被重新粉刷了一遍，不断翻出鼓胀的白。为了消解烦躁，我拉上了窗帘，目光循声落在了桌上。
一叠稿纸静静躺在桌上。的确，它现在也使我感到无比烦躁。盯着它，我想自嘲几句，却笑不出来。在某个狼狈的夜晚，某段凌乱的记忆里，它曾是我的整个世界。
可惜不再是了。一只苍蝇正傲慢地站在纸上，国王般栖居在黑框白底的字格里。一对近似于等腰梯形的翅膀，正好切入了四方格中，画面对称，美得诡谲。在我的这个世界，它找到了它的王位，顺理成章地占据了一切。
我陷入了莫名的观察中。
它的身形被光影拉大。成千上万的“小眼”，足以将整个世界纳入其中。近乎透明的披风裹在肩上，在阳光中微微颤动，举手投足间尽显王族的贵气，庄严得如同正接受着万民的朝拜。
作为胜利者的它，给了我一种无形的压迫。
“它引以为傲的王国是我创造的。它站在纸上，像一个读者看着我的文字。对，一个读者。”我努力喘了口气，试图让自己好受些。不幸的是，我一旦让苍蝇脱离了国王的形象，随之就会想起它在现实中的种种不堪。
苍蝇本该循着腐烂恶臭的气味，盘旋在垃圾堆上空。而眼前的它，却落在了我的稿纸上。难道……我不敢再往下想。
“哈！那只是几天前的废稿。这种废纸早就该丢进垃圾桶了。”我慌忙抓起稿纸，目光习惯性地瞄向几步外的垃圾桶。黑而圆，赫然是一个洞。
“会不舍吧？会后悔吧？或许再改改，或许……”
嗡嗡——苍蝇飞离了稿纸，一头撞在我的脸上，打断了我的犹豫。它在我眼前肆意冲撞，仿佛一种赤裸裸的嘲弄。潜意识中的厌恶，让我丢下了稿纸，腾出手来去驱赶它。
它被我赶到了墙角，停在了墙上，很近很近。我看清了它斑斓的，泛着绿光的虫身，以及那令人作呕的绒毛。烦躁野草似地汹涌生长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我屏住气，眼睛一眨不眨，俯下身去。手指从垃圾桶中夹出两三张纸，慢慢卷起成一根纸筒。我卷得很细，以便待会挥舞时，能更加迅猛有力。
啪！我揭起纸筒，下面是空白的墙。显然，我没能成功，它飞走了。打苍蝇向来是不容易的，我并没有过多沮丧，立刻绷紧了全身，眼睛四处搜寻着，等待下一次的行动。一片寂静中，我又听见了蝉鸣。
许久，它没有再次出现。我打算放弃，开始庆幸起第一次的失败，没让苍蝇尸体污了这面白墙。待全身放松下来，我似乎还想着救救那个世界，随手展开了纸筒。
一个黑点又不知从何处飞来，像一个硕大的句号，挂在这满是折痕的白纸上。
又是它，那只苍蝇。消灭它还是接受它、美化它？美化一只苍蝇？听上去是如此的荒谬，但我别无他法。
我想到琥珀，看见了一团流动的，蜜黄色的柔光。这类稀有的化石，诞生于松树落泪和苍蝇飞掠时的一次完美结合，定格下足以跨越千万年的一帧画面。
嗡嗡——或许是想了太久，那只苍蝇主动飞出了屋子，融进窗外琥珀色的阳光里，渐渐模糊成了一点……
我拉开窗帘，抹平稿纸，伏案而书。

文/曾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