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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白鹭洲】又见马齿苋
2026-06-26 12:00:31 来源: 井冈山报

入夏后的几场雨,把老家的院子浇得透透的。青砖缝里、墙根底下、压水井旁边,马齿苋一丛一丛地冒出来。紫红色的茎秆贴着地面匍匐伸展,肥嘟嘟的叶片像马的碎牙,绿中透着暗红,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蜡质的光。母亲见了,总是欢喜地说:“又该掐马齿苋了。”
掐马齿苋,是母亲每年夏季雷打不动要做的事。
天刚放亮,母亲就拎着竹篮出了门。她不走远,就在房前屋后转悠。田埂上、菜园边、沟渠旁,哪里有马齿苋,她心里有一本账。她蹲下身子,用指甲轻轻一掐,只取顶尖的嫩梢,留下老茎。母亲说,掐马齿苋不能连根拔,掐了还能再长,一茬接一茬,能吃一整个夏天。
马齿苋在家乡土地上,是再寻常不过的野菜。它不挑地,不挑水,不挑肥,给点阳光就灿烂。毒日头晒上几天,别的菜都蔫头耷脑,唯独马齿苋还精神抖擞地趴在地上,叶片反而更厚实了。父亲曾说,这野菜命贱,晒不死,踩不烂,越折腾越旺。母亲却不同意,她说:“这不是命贱,是命硬。贱和硬,不一样。”
母亲做马齿苋,有好几种吃法。
最常做的是凉拌。掐回来的马齿苋洗净,在开水里焯一下,原本深绿的叶子变得翠绿透亮。捞出来过凉水,切成寸段,拍几瓣新蒜,加盐、醋、香油,再撒一点自家晒的干辣椒粉。拌匀了,红绿相间的一盘,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。夹一筷子入口,马齿苋特有的酸涩味在舌尖化开,紧接着是蒜香、醋香和辛辣的复合滋味,最后是淡淡的回甘。
母亲还会做马齿苋面饼。把焯过的马齿苋切碎,拌进面糊里,打几个鸡蛋,搅匀了,在锅里摊成薄饼。饼子两面煎得金黄,切开时,翠绿的马齿苋嵌在面饼里,像碎玉。母亲总是把第一张饼给我,说:“尝尝咸淡。”我咬一口,外酥里嫩,马齿苋的清香混着蛋香麦香,在嘴里化开。
儿时的一年夏天,我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,嘴里起满了泡,什么都吃不下。母亲急得团团转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去了院子。她掐了一把嫩马齿苋,洗净捣碎,滤出汁液,让我含在嘴里。那汁液清凉凉的,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。我含了一会儿,嘴里的泡竟然不那么疼了。母亲说:“马齿苋是土里的药,专治土里的病。”
后来我离开老家,在城里安居乐业。超市里琳琅满目,却很少见到马齿苋。偶尔在农贸市场的角落里看到,水灵灵的,赶紧买回来,学着母亲的做法凉拌,味道却不对——太淡了,太寡了,没有老家的那股子野气。
有一年夏天,我回老家,正赶上母亲在院子里掐马齿苋。她的头发已经花白,腰也弯了,蹲在那里,半天才能站起来。我说:“妈,别弄了,城里什么都有。”母亲头也不抬:“城里有,不是这个味吧。”她掐了一把嫩梢,放进篮子里,又说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马齿苋面饼,这次多做一些,你带回去。”
临走,母亲给我装了一大包东西:晒干的马齿苋、腌好的马齿苋酱,还有一袋新鲜的马齿苋。她嘱咐我:“干的用来冬天炖肉,新鲜的赶紧吃,放不住。”
今年春天,母亲打电话来,说院墙翻新,把马齿苋都盖住了。我说:“没了就没了,反正现在也不缺菜吃。”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移栽些。”
端午回家,推开院门,我愣住了。院墙根下,新翻的泥土里,一丛丛嫩绿的马齿苋正探出头来,在日头下泛着光。母亲蹲在墙根,正一株一株地浇水。她的背更弯了,手上的青筋凸起,像老树的根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。她抬头看我,笑了:“你看,又长出来了。这东西,压不住,盖不死,只要有一点土,有一点水,它就活。”
我掐了一片嫩叶,放在嘴里嚼。酸涩的汁液在舌尖蔓延,然后慢慢回甘。就是这个味,一点没变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母亲和马齿苋,其实是同一种命。她们都不挑不拣,给点阳光就灿烂;她们都经得起折腾,晒不死、踩不烂、压不住;她们都把根扎在土里,扎得那么深,那么牢,任谁也拔不走。


文/曹孝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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