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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白鹭洲】艾蒿青青
2026-06-26 12:03:32 来源: 井冈山报

老家的庭院外面有个园子,里面种着大片的艾蒿。每年春天,艾蒿的嫩芽从去年的枯茎旁钻出来,起初只是些茸茸的绿点子,过不了多久逐步蹿高,把整个园子都染成碧汪汪的一片。清风徐来,满园的艾蒿便齐齐地摇曳,那三分药苦、七分草木的清香,像是从远古的某个节气一直飘到了现在。
以前每次回来,总可以看见邻居的阿公阿婆大清早就下园子割艾蒿。艾蒿分别扎成小把,堆在板车里拉到集市去卖。野生艾蒿在村庄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,但阿婆的艾蒿园是她种植培育的,满满一园,碧绿葱茏。
今年园子里的艾蒿没有往年精神,略显杂芜。阿公去年春节前走了,阿婆被在外做工的儿女接走了,这些艾蒿从此寂寞开无主。它们像忠实的护卫伫立在风中,却再没有人来割了。一只黄蝴蝶绕过艾梢,飞进更深处的绿丛中。
晚饭后,婆婆取出一个布袋,里面是去年晒干的艾蒿。叶子已经蜷成灰绿色,可一打开,那股子香气便扑出来,比新鲜的更醇厚些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她抓了一大把塞进陶盆,滚水冲下去,艾香顿时漫了满屋。九十多岁的公公因关节炎很严重,双腿痛得已经不能走路,婆婆常常煮艾蒿水给他擦身泡脚祛湿气。给公公洗脚的活儿,她不让我们插手,每次她都亲力亲为。她把盆端到公公脚边:“烫烫,血脉活络了就不疼。”堂屋亮着灯,婆婆坐在小凳上,把公公的双脚搁在盆沿,一瓢一瓢地往他腿上浇艾水,然后用双手从脚底自脚踝往上给他反复揉搓,活血,祛湿气。热气升腾中,她的侧影模糊而柔和,像是从古画里裁下的一角。
公公曾经每年一个人将家里的十六七亩地耕完,水田里干活多了,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和腿疾,如今已经站不起来,出行需要坐轮椅。这些年,婆婆雷打不动地给他煮艾水泡脚。家里经常弥漫着艾蒿的沉香。“今年的新艾还没晒。”婆婆说,“等有空你去割些回来,趁好日头晒上,存到冬天够用的。”
“阿婆园子里的艾蒿没人割去卖了,都荒了。”我颇为惋惜。
婆婆叹了口气:“荒了也好。她累了一辈子。如今老伴去了,儿女都能赚钱,该享清福了。”顿了顿又说,“不过那地的艾蒿好,根还在,你去看看,新茬长得老精神呢。”
走进艾蒿园,去年的老艾蒿根上窜出无数新绿。艾蒿比别的草都精神,直挺挺地往上长,叶片上滚着露珠,亮晶晶的。原来艾蒿这东西,只要根不死,年年都会发新枝。
我弯下腰去割艾蒿。指腹触到艾叶背面那层绒毛时,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认艾蒿:“艾蒿正面绿,背面白,像不像阴阳两面?所以它能通阴阳,避邪祟。”刷刷几刀割下去,几根结实的艾蒿搂了个满怀,手臂都染上了绿汁和香气。
接下来晒艾是最需耐心的。要在太阳最烈的午后,把艾蒿摊在竹席上,一根根理直了,让每片叶子都晒到阳光,还要时不时去翻动,把底下的翻上来,上面的覆下去。婆婆说艾蒿晒得透,存三五年都不坏。
黄昏时,满院的艾蒿都晒蔫了,香气却越发浓郁。那香气混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,混着灶间飘出的粽叶香,混着屋里燃起的蚊烟香,搅成一团实实在在的独特的气息。我坐在廊下,看婆婆把晒好的艾蒿收进布袋,她叠艾蒿的动作很轻很细致,像对待一个故人般珍重妥帖。
“阿婆那园子,没人管了,艾蒿还长得这么好。”我说。
婆婆系紧袋口:“艾蒿贱,不用人管。草木自有命。”
草木的命,该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力?入夜,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艾草的清香里。我躺在床上,窗外的月光很淡,照在新插的艾枝上,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忽然明白过来,就算种艾蒿的阿婆离去了。她的艾蒿还在这片土地上长着,年年都会有人来割;那些艾香会渗进每扇门的木纹里,会在某个老人的洗脚水里浮沉,会在各家各户的门楣上停留片刻。


文/贺湘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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